雨下了三天三夜,县城像一块被泡发的馒头,软塌塌地陷在雾气里。季望舒站在五金店门口的雨棚下,手里捏着一条卷成麻花的毛巾,慢慢擦着后颈。毛巾是湿的,后颈也是湿的,擦来擦去分不清是雨水还是汗水。

短篇小说:泥足深陷

雨下了三天三夜,县城像一块被泡发的馒头,软塌塌地陷在雾气里。季望舒站在五金店门口的雨棚下,手里捏着一条卷成麻花的毛巾,慢慢擦着后颈。毛巾是湿的,后颈也是湿的,擦来擦去分不清是雨水还是汗水。四十二岁的年纪,他发现自己已经开始怕空调了,不是怕冷,是怕那种被机器抽干的滋味——像是有什么东西从骨头缝里被吸走,剩下的只是一具空壳。但不用空调又不行,铺子里的铁家伙们会生锈,那些扳手、钳子、螺丝刀,一把一把地泛出黄斑来,像人老了长出的老年斑。他每天早晨开店门的第一件事,就是拿块破布挨个擦,擦到胳膊酸了,才坐下来等生意。

电话响了。不是手机,是墙上那部红色的座机,线被胶布缠了好几道,话筒上印着“中国电信”四个字,漆已经磨得快看不见了。季望舒走过去的时候脚趾踢到了门槛,一阵钻心的疼从脚趾蹿上来,他没吭声,一瘸一拐地拿起话筒。

“喂,季老板,我家水管爆了,厨房都淹了,你快来!”是菜市场卖豆腐的老周,嗓门大得像在骂街。

“什么水管?上水还是下水?”

“我哪分得清!反正水从管子裂口往外滋,跟喷泉似的,你快来!”

季望舒问了地址,挂了电话,从墙角拎起工具包。工具包是个帆布袋子,拉链坏了,用一根麻绳扎着口,里面叮叮当当响了一路。他骑上那辆电动车,电瓶是上个月新换的,花了他四百八十块钱,心疼了好几天。雨不大不小地下着,打在雨衣上发出细密的声响,像无数只蚕在啃桑叶。街上的积水漫过了脚踝,电动车开过去,水花朝两边劈开,溅到路边趴着的一条黄狗身上。黄狗猛地站起来,冲着季望舒的背影汪汪叫了两声,然后又趴下了,大概觉得这种天气连骂人都提不起劲。

老周住在城东的老居民楼里,五楼,没电梯。季望舒爬上去的时候,膝盖咯吱咯吱响,像老化的门轴。他想起自己三十岁的时候,扛着五十斤重的冲击钻上七楼都不带喘的,现在爬个五楼,到三楼就要停下来歇一歇。停下来的时候他看到楼道拐角贴着一张通缉令,纸张已经发黄卷边,上面的人脸模糊得像个鬼。通缉令旁边是一张停水通知,日期是三天前的,说是因为管道维修,今晚十点停水到明早六点。季望舒心想,这通知贴了跟没贴一样,谁会在这种天气看到一张贴在楼道拐角的纸?

老周家的厨房果然已经成了水塘。水从洗碗池下面的柜子里涌出来,带着一股铁锈味,混着柜子里泡发的木耳和香菇,水面浮着一层油光。老周的老婆站在凳子上,手里举着一个塑料盆,不知道是想接水还是想挡水,表情呆滞,像一尊被雨淋湿的泥菩萨。

季望舒把工具包往地上一撂,蹲下去,整个人趴在地上,脸贴着积水,把手伸进柜子里摸。水冰凉,顺着袖口灌进去,他打了个哆嗦,但手指没有停。摸到了,是角阀和水管连接处的活结崩了,塑胶垫圈老化开裂,水从裂缝里往外滋,压力不小,滋得他满脸都是。他闭着眼睛,凭着肌肉记忆把角阀拧死,水声渐渐小了,最后只剩下嘀嗒嘀嗒的滴水声,像钟摆一样,一下一下地敲在安静的厨房里。

老周从凳子上跳下来,踩了一脚水,裤子湿到膝盖,但他顾不上,凑过来问:“好了?”

“好了,但只是暂时的。”季望舒从地上爬起来,浑身湿透了,头发贴在额头上,水珠顺着鼻尖往下掉。他一边拧衣服下摆的水一边说,“你这个角阀锈死了,我用力拧了一下,感觉里面的阀芯都快碎了。你最好换一个,不然下次再开的时候,可能就不是漏水的问题了,是整个角阀爆开。”

老周脸上的表情从感激变成了犹豫,像电视换台一样快。他蹲下去看了看那个锈迹斑斑的角阀,又站起来看了看季望舒,嘴唇动了动,最后说:“那换一个要多少钱?”

“角阀四十,人工五十,一共九十。”

“九十?”老周的声音提高了半个调,“一个角阀要四十?我在网上看才十几块。”

季望舒没有说话。他听到这句话已经听过无数次了,每一次都像一根针扎在同一个地方,扎得多了,那块地方就麻木了,连疼都感觉不到了。他蹲下去把工具包重新扎好,站起来的时候眼前黑了一下,他扶住灶台等了几秒钟,视力才慢慢恢复。这是老毛病了,蹲久了站起来就会发黑,医生说叫体位性低血压,不是什么大毛病,注意点就行。但他知道不是什么大毛病的意思就是,治不好,也死不了,就这么拖着。

“你要是不想换角阀也行,”季望舒说,“我给你把活结拧紧,垫圈换个新的,能撑一段时间。但那个角阀是真的快不行了,你心里有个数。”

老周想了想,说:“那就先换垫圈吧。”

季望舒从工具包里翻出一个新垫圈,蹲下去换上,拧紧,打开角阀试了试,不漏了。整个过程不到五分钟。老周递过来三十块钱,季望舒接了,没数,直接揣进裤兜里。他知道是三十块,上门费二十,换个垫圈再加十块,这是他定的规矩,跟老周说了,老周也没多给。他从老周家出来的时候,听到老周老婆在背后小声说:“这人收费也太贵了,换个垫圈就要三十,网上买垫圈才几毛钱一个。”

季望舒假装没听见,把楼梯踩得咚咚响,一口气下了五楼。走到楼下的时候,他才发现自己的左脚袜子全湿了,是刚才趴在地上的时候水从鞋口灌进去的。他脱了鞋,把袜子拧干再穿上,湿鞋子踩下去咕叽咕叽响,像踩着一只死老鼠。他骑上电动车,雨还在下,雨衣上的水顺着衣摆往下淌,滴在脚踏板上,积了一小滩。他低头看着那一小滩水,水里映着他的脸,被雨滴打碎了,碎成很多块,每一块里都有一双疲惫的眼睛。

回到五金店的时候,已经是下午四点了。季望舒把电动车停在门口,没有推进店里,因为店里的地面比外面高不了多少,车轮带进来的水会把整个店弄得泥泞不堪。他把工具包放在门口的台阶上,从兜里掏出钥匙开门。钥匙插进锁孔的时候,他发现锁芯有点涩,转起来不顺畅,心想改天得滴点机油。门开了,店里的霉味扑面而来,混着铁锈和橡胶的气味,这是他闻了二十年的味道,已经分不清是臭还是香了,就像自己身上的汗味,闻不到,但别人能闻到。

他走进店里,没有开灯,因为天还没有完全黑。外面的雨光透进来,把那些扳手、钳子、锯条照得泛出冷灰色的光,像一排排牙齿。他在柜台后面的椅子上坐下来,脚踩在一摞旧报纸上,湿鞋子把报纸洇湿了一小块。他低头看了看那块湿痕,想起了一个词——“泥足深陷”。不是说他现在的情况,而是说他整个人生,从十八岁进城当学徒开始,就像一脚踩进了泥潭里,越陷越深,拔不出来,也不想拔了,因为拔出来也不知道该往哪走。

手机震了一下,是儿子季寻发来的微信:“爸,学校要交下学期的书费,七百二。”

季望舒盯着这条消息看了很久,打了两个字“好的”,删了,打了“知道了”,又删了,最后打了“好”,发了出去。发完他把手机扣在柜台上,盯着天花板发了好一会儿呆。天花板上有水渍,一圈一圈的,像树的年轮,最中心的那一圈最大,是最早漏雨的时候留下的,算起来有十来年了。他每年都说要修屋顶,每年都没修,不是因为没钱,是因为觉得修了也没用,这间破店说不定什么时候就拆了。但十年过去了,店没拆,屋顶还在漏。

柜台下面有个铁皮盒子,是装饼干的那种,上面印着一只穿了围裙的熊,卡通的那种,憨态可掬。季望舒把铁皮盒子抽出来,打开,里面是一沓零钱,五块十块的,摞得整整齐齐,用一根橡皮筋箍着。他把今天挣的钱放进去,数了数,一共八十七块,加上昨天的六十三块,这两天的收入是一百五十块。他想了想,从里面抽出七十块,放在另一个信封里,那是给儿子的书费。信封上写着“季寻”两个字,是他用圆珠笔写的,笔画有些歪,因为手在抖。他的手从几年前就开始抖了,不是一直抖,是用力的时候抖,比如拧螺丝、握笔写字的时候,像帕金森的早期症状。他没去医院查过,不敢去,怕查出来什么,也怕查不出来什么——查不出来意味着没法治,没法治意味着只能这么抖下去,一直抖到老,抖到死。

这时候,门口的风铃响了。

风铃是他自己用废铜管做的,挂在门框上,有人推门进来就会撞响。声音不好听,闷闷的,像敲破锣,但胜在便宜,没花一分钱。季望舒抬起头,看到一个女人站在门口,收了伞,正在抖伞上的水。女人三十五六岁的样子,穿一件藏蓝色的棉麻外套,头发用一根木簪子绾在脑后,几缕碎发贴在脸侧,被雨水打湿了,乌黑发亮。她的脸很白,不是那种擦了粉的白,是一种从皮肤底下透出来的苍白,像是很久没见过太阳。眼睛很大,眼尾微微下垂,看人的时候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忧郁,像是在看很远的地方,又像是什么都没看。

“老板,你这儿有水管吗?”女人的声音不大,但很清楚,像冬天的泉水,凉而冽。

“什么水管?软管还是硬管?几分管?”季望舒站起来,膝盖又咯吱响了一声。

女人想了想,用手比划了一下:“就是那种白色的,软的,接在水龙头和热水器之间的。”

“波纹管还是编织管?”

女人愣了一下,显然分不清这两种管子的区别。她从包里掏出一截断了的管子递给季望舒,管子的一端还带着一个铜接头,螺纹已经磨损了,有几道明显的划痕。季望舒接过来看了看,在手里掂了掂,又对着光看了看管壁,说:“这是编织管,里面是橡胶,外面包了一层不锈钢编织网。你这个用了多久了?”

“不知道,租的房子,搬进来的时候就有。”

“那估计用了不止五年了。”季望舒把管子放在柜台上,转身去货架上找。“编织管的寿命一般是三到五年,用久了里面的橡胶会老化,水压一大就容易爆。你这个已经爆了一次对吧?”

女人点点头:“昨天半夜爆的,水喷得到处都是,我关了总阀才止住。今天一天没水,没办法做饭,也没法洗澡。”

“总阀能关住就还好,有些老房子的总阀根本关不严,那才麻烦。”季望舒从货架上拿下一卷编织管,用卷尺量了六十公分,剪断,两头装上新的铜接头,用扳手拧紧。他的动作很利索,但手指在拧接头的时候明显在抖,抖得铜接头在管口对不准,试了好几次才套进去。他下意识地看了女人一眼,怕她注意到自己的手在抖。女人确实注意到了,但她的目光很快移开了,去看墙上挂着的那些工具,好像什么都没看见。

“六十公分,够吗?”季望舒问。

“应该够了。”女人接过管子,看了看两头的接头,又看了看季望舒,“多少钱?”

“管子十五,两个接头十块,一共二十五。”

女人从钱包里抽出一张二十和一张五块,放在柜台上。季望舒看了一眼她的钱包,是一个布做的零钱包,洗得发白了,边缘有些毛边,拉链头上系着一颗木珠子,刻成梅花的样子。这种零钱包在淘宝上大概卖九块九包邮,但那颗木珠子看得出是手工刻的,不精致,但有心意。季望舒没有多看,把钱收起来,打开抽屉找零钱。抽屉里全是零钱,一毛五毛的硬币混在一起,他翻了一会儿没找到五块的,正要把那张五块还给她,女人已经转身推门出去了。

风铃又响了一声,闷闷的,像敲破锣。

季望舒握着那张五块钱站在柜台后面,看着女人的背影消失在雨幕里。她撑开一把黑色的长柄伞,伞面上有一个破洞,透出一点光,像夜空里的一颗星。她走得不快,但步子很稳,踩在积水里,每一步都溅起一小朵水花。季望舒注意到她的右脚有点跛,不仔细看看不出来,但走路的节奏不对,左脚的步幅大,右脚的步幅小,身体的重心在每一步交替的时候会微微倾斜一下,像一艘船在微微倾斜的浪里航行。

他把那张五块钱重新放回抽屉里,压在一本旧台历下面。台历是去年的,停在五月的那一页,上面印着一幅水墨画,画的是江南水乡,小桥流水人家,意境很美,但颜色已经褪得差不多了,只剩下淡淡的墨痕,像一场梦醒了之后留下的残影。

晚上七点,季望舒关了店门,骑车回家。家在三公里外的城中村,一间不到二十平的出租屋,月租三百五,不包水电。他每个月会给妻子林芝汇两千块钱,剩下的钱除了房租和吃饭,就是给儿子交各种费用。林芝在老家照顾季寻,季寻今年上初二,成绩中等偏上,班主任说好好努力能考上县一中。季望舒每次听到这句话都想笑,不是嘲笑,是一种复杂的笑,因为他当年也是“好好努力能考上”的那种学生,最后什么也没考上,进城当了学徒。他不想让儿子走自己的老路,但他也不知道儿子的新路在哪里,就像一条河,他只知道不能流回原来的方向,但不知道前方是瀑布还是平原。

出租屋在一栋自建房的四楼,没有电梯,楼道里的灯是声控的,但灵敏度很差,要用力跺脚才会亮。季望舒懒得跺脚,摸黑上楼,四层楼爬了十几分钟,中间停下来歇了三次。走到门口的时候,隔壁的狗又开始叫了,是那种小型犬的叫声,尖而细,像指甲划过黑板。季望舒掏出钥匙开门,钥匙在锁孔里转了两圈才打开,锁也是老化的,跟他店里那把锁一样,需要滴机油了。

他打开灯,灯泡是十五瓦的节能灯,发出昏黄的光,把整个房间照得像一张旧照片。房间很小,一张床,一张桌子,一把椅子,一个布衣柜,就是全部的家当。床上的被子没有叠,因为他早上出门的时候总是很匆忙,没有时间叠,而且他觉得反正晚上还要睡,叠了也是白叠。桌子上放着一个电热水壶和一个搪瓷缸子,缸子上的搪瓷掉了几块,露出里面黑色的铁胎,像斑秃的头皮。

他烧了一壶水,泡了一包方便面,面是红烧牛肉味的,超市打折的时候买的,一块五一包。他买了二十包,吃了十天,还剩十包。吃面的时候他打开手机看了一会儿新闻,没什么好看的,无非是哪里又出了车祸,哪里又抓了贪官,哪里的房价又涨了。他把手机扔在一边,盯着天花板上的裂缝看。这条裂缝从墙角一直延伸到灯泡上方,像一条黑色的蛇,盘踞在天花板上,一动不动地看着他。他有时候觉得这条裂缝会说话,说的是一种他听不懂的语言,但他能感觉到那种语言里的意思,大概就是——你也是这样的,你也是一条裂缝,一条被时间撕开的裂缝,再也合不上了。

手机又震了,是林芝发来的语音。他点开听,林芝的声音从手机里传出来,带着一种疲惫的温柔:“望舒,寻寻的书费你汇了吗?老师说下周一之前要交齐。”

季望舒没有回语音,打了两个字“汇了”,发了出去。发完他把手机关了机,因为他不想再看手机了,也不想再回任何消息。他躺在床上,听着窗外的雨声,雨声从很远的地方传来,像无数只手在拍打一面巨大的鼓,节奏越来越快,越来越密,最后变成一片混沌的轰鸣。他想,这场雨什么时候才能停?天气预报说还要下两天,但天气预报从来没准过,就像他的人生规划,从来没实现过。

他闭上眼睛,脑子里全是今天那个女人的脸。不是因为她好看,虽然她确实好看,但好看的皮囊他见过太多了,在这个县城里,好看的皮囊不值钱,值钱的是好看的皮囊下面还有一颗没被生活磨碎的心。他记住她的脸,是因为她在看墙上那些工具的时候,眼神里有一种东西,一种他很熟悉但说不上来的东西。后来他想起来了,那是孤独,一种深入骨髓的孤独,跟他自己身上的一模一样。

在这个下雨的傍晚,两个孤独的人在一个破旧的五金店里短暂地交汇,然后各自散去,像两滴雨落在不同的水洼里,激起的涟漪相互碰了一下,就散了,再也没有交集。季望舒以为这就是全部的结局了,就像他生命中遇到的绝大多数人一样,出现过一次,就再也没有出现过。但他错了,命运从来不按剧本演,它有自己的节奏,有时候快,有时候慢,有时候轻得像一根羽毛落在你肩上,你不知道它什么时候来的,等你发现的时候,它已经在那里了。

那个女人的再次出现,是在三天以后。

三天后雨停了,但天没有放晴,云层很厚,把太阳遮得严严实实,整个县城像一个巨大的蒸笼,闷热潮湿,空气中弥漫着一股腐烂的气息,是从垃圾堆里散发出来的,混合着剩菜剩饭的酸臭和西瓜皮发酵的甜腻。季望舒早上开门的时候,发现门口的台阶上趴着一只蜗牛,壳碎了,黏液干了,留下一道银白色的痕迹,像一道小小的泪痕。他用鞋尖把蜗牛拨到一边,开了门,照例拿块破布去擦那些铁家伙。扳手、钳子、螺丝刀,一把一把地擦,擦到第三把的时候,有人推门进来了。

风铃响了一声。

“老板,我又来了。”

季望舒抬起头,看到那个女人站在门口,手里提着一个红色的塑料桶,桶里装着半桶水,水面上浮着一层油光。女人的脸色比三天前更白了,嘴唇有些干裂,眼下的黑眼圈很重,像被人用炭笔画了两道。她今天穿了一件白色的短袖,领口洗得变形了,松松垮垮地挂在肩膀上,露出一截锁骨。锁骨很瘦,皮肤下面的骨头形状清晰可见,像一只蝴蝶的翅膀。

“怎么了?”季望舒放下手里的扳手,站起来。

“水管装好了,但是水龙头不出水。”女人把塑料桶放在地上,桶里的水晃了晃,溅出几滴落在水泥地面上,立刻被吸干了,只留下一个深色的圆点。“我打开了总阀,水龙头拧到最大,但只有很小的水流,像小孩撒尿一样,接一桶水要半个小时。”

季望舒皱了皱眉。他做了二十年水电工,这种情况见过不少,但通常不会发生在只换了一根编织管之后。问题可能出在更上游的地方,比如角阀、总阀,甚至可能是水管内部堵塞。他问女人住在哪里,女人说就在前面的巷子里,走路不到五分钟。

“我跟你去看看。”季望舒从墙上取下一顶安全帽戴上,又拎起工具包。安全帽是工地上捡的,黄色的,上面贴着一张褪色的标签,写着“安全第一”四个字。他骑上电动车,女人走在前面带路,走得很快,右脚跛得更明显了,因为走快了重心偏移得更厉害。季望舒把车速放慢,跟在她后面,看着她的背影在巷子里拐来拐去。

巷子很窄,两边是密密麻麻的自建房,房子和房子之间的距离不到两米,有些地方甚至只有一米,两个人对面走来都要侧身才能过去。地面是水泥的,但年久失修,坑坑洼洼,积着昨天剩下的雨水,水是浑的,看不出深浅。季望舒的电动车轮子碾过一个水坑,水花溅起来,溅到墙上贴的那些小广告上——疏通下水道、高价回收旧家电、办证、贷款,层层叠叠,像一面由谎言砌成的墙。

女人在一栋四层的自建房前停下来,从包里掏出钥匙开门。门是铁皮的,刷着绿色的漆,漆皮起泡了,一块一块地翘起来,像得了牛皮癣。门开了,里面是一条长长的走廊,走廊的尽头是楼梯,楼梯很陡,每一级台阶都很高,爬起来很费力。女人住在三楼,季望舒跟在后面上楼的时候,听到前面的脚步声一重一轻,重的是左脚,轻的是右脚,节奏像一首三拍子的曲子,强、弱、弱,强、弱、弱。

房间不大,比季望舒的出租屋稍微大一点,但收拾得很干净。地板是水泥的,但扫得一尘不染,上面铺了一块碎布拼成的地垫,五颜六色的布块缝在一起,针脚细密整齐,看得出缝的人很用心。墙上贴了几张水墨画的印刷品,山水花鸟,装裱在简陋的塑料框里,画框歪了一点,但歪得很有味道,像故意歪的。窗台上放着一个玻璃瓶,瓶子里插着几枝干枯的狗尾巴草,草穗子毛茸茸的,在从窗外透进来的灰白色光线里显得格外柔软。

季望舒扫了一眼房间,心里大概有了一个判断——这个女人是那种即使生活很糟糕,也会努力把它过好的人。这种人他见过不少,大多数是女人,因为男人在生活糟糕的时候通常会选择破罐子破摔,而女人会选择把破罐子擦干净,然后在里面插上一枝花。

他走进厨房,厨房很小,只能站一个人。水槽上方装了一个新的水龙头,是不锈钢的,表面的保护膜还没撕掉,在灯光下闪着银色的光。水龙头下面的角阀是旧的,铜色的表面布满绿色的铜锈,像一件从海底打捞上来的文物。季望舒拧开角阀,水龙头里流出一股细细的水流,确实很小,像尿线一样,流量估计不到正常水压的三分之一。

“你这个角阀打开的时候有没有觉得特别紧?”季望舒问。

女人想了想:“是有点紧,我用了很大的力气才拧动。”

季望舒把角阀重新关上,拆下水龙头和编织管,用手电筒照了照角阀的出水口。不出所料,角阀内部的水垢已经结得很厚了,几乎把出水口堵死了一半。这种老式角阀用的时间久了,水中的钙镁离子会沉淀在阀体内壁上,形成一层坚硬的水垢,像动脉粥样硬化一样,把血管堵得越来越窄,直到完全堵死。

“角阀坏了,要换。”季望舒说。

女人的表情变了,不是犹豫,而是一种更复杂的东西,像是为难,又像是窘迫,还带着一点点说不清的自尊。她咬了咬下唇,下唇很薄,咬的时候露出一排整齐的牙齿,牙齿很白,白得不像是抽烟的人。她不抽烟,季望舒注意到了,因为她说话的时候没有烟味,手指也没有烟熏的痕迹。

“换一个要多少钱?”她问。

“角阀三十五,人工四十,一共七十五。”

女人没有说话,目光从季望舒脸上移开,落在窗台上的狗尾巴草上。她看了几秒钟,然后把目光收回来,嘴角微微动了一下,像是在笑又像是在叹气。她说:“好,换吧。”

季望舒蹲下去,从工具包里拿出一个新的角阀。新角阀是铜的,表面镀了一层铬,亮得能照出人影。他用管钳把旧角阀拧下来,旧角阀锈得很死,他用了很大的力气才拧动,手抖得厉害,管钳在角阀上打滑了好几次,磕掉了好几块铜锈。女人站在旁边看着,没有说话,但季望舒能感觉到她的目光落在自己的手上,落在那些抖动的指节上。他想让自己的手停下来,但越是想控制,抖得越厉害,像一台失控的机器。

“你的手……”女人终于开口了。

“老毛病了。”季望舒头也没抬,把新角阀缠上生料带,一圈一圈地缠,缠了十五圈,这是他多年养成的习惯,不多不少,十五圈,不会漏也不会崩。“没事,不影响干活。”

女人没有再说什么,但她从厨房的挂钩上取下一块干净的毛巾,蹲下来放在季望舒的膝盖旁边。季望舒愣了一下,看了看那块毛巾,是白色的,叠得方方正正,边角对得整整齐齐,像一块刚切好的豆腐。他没说话,继续干活,但心里有个地方被什么东西碰了一下,轻轻的,像羽毛落在水面上。

换了角阀之后,水龙头的水流果然大了很多,哗哗地冲出来,砸在不锈钢水槽的底部,发出响亮的声音。女人打开水龙头,伸手试了试水温,水很凉,但她没有缩手,反而把手放在水流里冲了很久,好像在感受水的触感。水从她的指缝间流走,溅起细小的水珠,落在她的手腕上,顺着小臂往下淌。季望舒看着那些水珠,不知道为什么,觉得它们很美,像一串串透明的珍珠,挂在她的皮肤上,折射着厨房里那盏白炽灯的光。

“谢谢。”女人关掉水龙头,转身看着季望舒。她的眼睛里有一种光,不是感激,不是客气,是一种更深的东西,像是理解,又像是同病相怜。“你等一下,我去拿钱。”

她走进卧室,过了两分钟才出来,手里拿着几张钞票。季望舒注意到那几张钞票不是从钱包里拿出来的,而是从枕头底下拿出来的,因为钞票上有一道明显的折痕,是枕头长期压出来的那种折痕。她把钱递过来,一张五十,一张二十,一张五块。季望舒接了,从兜里掏出零钱找她,找了半天没找到五块的,最后从兜里翻出一张皱巴巴的五块钱递给她。

女人接过钱,看了一眼,没有说话。季望舒知道她在想什么,她一定在想,这个人为什么这么奇怪,上次不收她的五块,这次又找她五块,好像非要跟她算得清清楚楚,一分不欠。但他不是故意的,他真的只是没有零钱,上次是真的没找到五块的,这次也是真的找到了五块的。生活就是这样,充满了这种没有意义的巧合,你以为是命运的安排,其实只是概率。

季望舒收拾好工具包,走到门口的时候,女人突然叫住了他。

“你等一下。”

她走进厨房,打开冰箱,从里面拿出一个保鲜盒,保鲜盒里装着几块绿豆糕,用保鲜膜仔细地包着。她把保鲜盒递过来,说:“自己做的,不太甜,你尝尝。”

季望舒看了看那个保鲜盒,盒盖上贴着一小块白色胶布,胶布上用圆珠笔写着“绿豆糕”三个字,字迹娟秀,一笔一划都很认真。他接过来,说了声谢谢,转身走了。下楼的时候,他听到身后传来关门的声音,很轻,像是怕惊动什么。

回到店里,他把保鲜盒放在柜台上,打开,拿出一块绿豆糕咬了一口。绿豆糕的口感很细腻,不甜,有一股淡淡的绿豆香,还有一点薄荷的清凉,大概是加了薄荷叶。他嚼得很慢,像是在品味什么了不起的东西,其实只是一块普通的绿豆糕,超市里卖八块钱一斤的那种。但他觉得这块绿豆糕不一样,因为它是从一个陌生的女人手里接过来的,那个女人在枕头底下藏钱,用碎布拼地垫,在窗台上插狗尾巴草,她的生活很窘迫,但她没有让自己变得粗糙。

季望舒吃完一块绿豆糕,把保鲜盒盖好,放在抽屉里,压在旧台历下面。台历上那幅水墨画已经褪得几乎看不见了,只剩下一点淡淡的痕迹,像一个人走了很远的路之后,留在泥地上的脚印,风一吹就没了。

他没有想到,那块绿豆糕,是一个漫长故事的开始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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